【引言】

在债权实现的实务场景中，债权人普遍存在一种认知偏差：将破产程序视为债务人的专属事项，而自身仅需被动等待。然而，现实经验及司法实践表明，根据《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》相关规定，破产法的立法宗旨是公平清理债权债务，公平保护债权人和债务人的合法权利，债权人是破产程序中容易受到权利侵害的群体，若一味被动等待，当意识到债务人陷入清偿困境时，可供执行的财产往往已被其他债权人先行处置，或已通过不当交易被转移隐匿。债权人主动行使破产清算申请权等法律赋予的权利，才能最大限度保障自身合法权益，而被动等待只会让自身债权实现陷入被动。

究其本质，在特定情形下，由债权人主动启动破产程序，不仅不是“撕破脸面”的对抗行为，反而构成一种理性的债权保全策略。本文以《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》（以下简称《企业破产法》）及相关司法解释为分析框架，系统梳理债权人申请破产的时机判断、程序要件与策略运用，以期为实务操作提供参考。

一、申请时机的类型化分析

（一）执行程序穷尽后

当债权人已穷尽常规执行措施——执行程序因无可供执行的财产而终本、债务人名下未见有效资产、法定代表人下落不明——继续被动等待只会造成时间成本与机会成本的无谓消耗。破产程序启动后，法院指定的管理人将对债务人实施全面的财产调查，包括但不限于财务审计、账目核查、不当交易的识别与撤销。实务中，常规执行程序未能发现的隐匿财产，往往在破产审计环节得以暴露。

（二）其他债权人已先行保全

根据现行民事执行规定，对企业法人的执行分配遵循保全顺位原则——先保全者先受偿。若债权人的保全顺位靠后，按顺位分配后恐难获得任何清偿。在此情形下，及时申请债务人破产，借助破产清算中的公平受偿机制，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矫正因保全顺位差异导致的分配不公。

（三）债务人正在转移财产

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》第五百三十八条赋予债权人撤销权——债务人放弃到期债权或无偿转让财产，对债权人造成损害的，债权人可请求人民法院撤销该行为。然而，撤销权之诉通常存在诉讼周期长、举证难度大等局限。相较而言，申请破产可触发法院的快速审查机制，在较短时间内实现对债务人财产的有效冻结。

（四）企业具备重整价值

部分债务人陷入困境并非因其主营业务缺乏竞争力，而是源于短期流动性危机或过度负债。在此情形下，申请破产重整可能较清算更为有利。据公开统计数据，2017年至2019年间审结的56宗重整案件中，普通债权人的平均清偿率约为34.70%，较直接清算高出近25个百分点。这表明，对于具备重整价值的企业，重整程序能够在更大程度上维护债权人利益。

二、申请程序与材料要件

（一）程序路径的选择

《企业破产法》赋予债权人申请破产清算或破产重整的程序选择权。清算程序旨在对债务人财产进行变价分配，终结其法律人格；重整程序则以企业的持续运营为前提，通过债务调整和经营重组实现债权的更高比例清偿。具体选择何种程序，取决于债权人对债务人未来经营前景的预判与评估。需特别指出，破产和解程序仅允许债务人自行申请，债权人无权启动。

（二）管辖法院的确定

破产案件的管辖遵循“债务人住所地”原则。具体而言：债务人主要办事机构所在地明确的，该地法院具有管辖权；主要办事机构所在地不明的，以注册登记地为管辖依据。级别管辖方面，在县级市场监督管理部门登记的企业由基层人民法院管辖，在地市级以上登记机关登记的由中级人民法院管辖。截至2026年2月，全国共有24家破产法庭，分布在各个省份和直辖市，这些破产法庭在破产案件审理方面具有较强的专业优势，在推动市场经济健康发展、保护债权人合法权益等方面发挥着重要作用。在已设立破产法庭的地区，债权人申请破产时，应依据管辖规定向破产法庭提交申请。

（三）申请材料的准备

通常情况下，债权人申请破产需提交以下文件：（1）破产申请书，载明申请人及被申请人的基本信息、申请目的、事实与理由；（2）申请人的主体资格证明文件，法人提供营业执照副本复印件，自然人提供身份证复印件；（3）债务人最新的工商登记信息；（4）证明债权成立及债务人不能清偿的证据材料，包括生效裁判文书、合同、借据、对账单以及执行终本裁定等；（5）若申请重整，还须附具证明债务人具有重整价值的分析论证报告。

三、法院审查程序与救济机制

破产申请提交后，法院的审查流程具有明确的法定期限和程序环节。

图1：破产案件审理流程示意图

根据《企业破产法》第十条规定，法院收到债权人提出的破产申请后，应于五日内通知债务人。债务人对申请有异议的，须在收到通知后七日内提出。人民法院应当自异议期满之日起十日内作出受理或不予受理的裁定；除该情形外，人民法院应当自收到破产申请之日起十五日内裁定是否受理。有特殊情况需要延长裁定受理期限的，经上一级人民法院批准，可以延长十五日。

法院审查的核心要件是破产原因的成立。根据《企业破产法》的规定，破产原因包括“不能清偿到期债务”且“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”或“明显缺乏清偿能力”两种情形。债权人在提交申请时，应着重围绕上述要件组织证据材料。

值得关注的是，部分法院在正式受理前会召开听证会，要求申请人、债务人及其他利害关系人参加。听证会是债权人当面陈述立场、补充证据的重要程序环节，应充分准备。此外，若法院裁定不予受理，债权人可在收到裁定书之日起十日内向上一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。但需注意，对受理裁定不得上诉。

四、破产保全策略：防范受理前资产流失

现行《企业破产法》未明确规定破产申请受理前的财产保全制度，此系立法的结构性缺失。破产受理前的时间差——自申请提交至法院作出裁定——恰是债务人处置、转移财产的高风险“窗口期”。

图2：破产保全风险提示与应对策略

值得注意的是，2025年9月首次提请审议的《企业破产法（修订草案）》第十一条已明确引入破产保全制度。根据该草案规定，债权人在提出破产申请后、法院裁定受理前，若发现存在债务人财产可能贬值或被不当转移等紧急情形，可向法院申请保全措施。

在修订草案正式通过之前，债权人可采取的应对策略包括：在提交申请材料的同时，一并以书面形式向法院说明财产面临的紧急风险状况，请求法院加快审查进度并视情况采取保护性措施。此举虽无明确法律依据可循，但可有效推动法院重视财产保全的紧迫性。

五、特殊情形：上市公司破产重整的程序要件

上市公司的破产重整程序相较于一般企业，设置了更高的准入门槛。根据2024年底施行的《关于上市公司破产重整若干问题的纪要》，申请上市公司重整除常规材料外，还须提交：

（1）上市公司具有重整可行性的专项分析报告；（2）省级人民政府出具的维稳预案；（3）若由债权人申请，还须提供已通知上市公司相关方的证明材料。法院受理前，须征求中国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的意见，并报最高人民法院复核。此类程序门槛的增设虽提升了申请的难度，但也为债权人构筑了更为周密的制度保护屏障。

【结语】

债权人主动申请破产，本质上是一种基于成本收益分析的理性决策行为。在债务人财产尚具价值时果断启动程序，远优于坐等资产贬值或被先行处置。破产制度并非仅为债务人提供“退出通道”，同时也是债权人实现公平受偿的重要法律工具。

此外，根据现行规定，在法院作出受理裁定之前，申请人可随时撤回申请。若债务人在此期间主动履行债务或达成可行的和解方案，及时撤回申请亦不失为务实的策略选择。
 

——作者简介——



杜文国

■律所副主任

■高级合伙人

■破产清算与重整法律事务部主任

•重庆市法学会破产法学研究会研究员，重庆破产管理人协会理事。

•业务领域：重大破产债权保护，破产管理人业务。

•主办过的重大案件包括：重庆海丰建设（集团）有限公司破产重整案，重庆天来酒店有限公司破产重整案，重庆名创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破产清算案，重庆泰盈实业有限公司破产清算案，重庆上坤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预重整转重整案，重庆普度置业有限公司预重整转重整案。

•重庆志和智律师事务所-重庆市企业破产案件一级管理人

杜文国律师微信手机同号：13290076656